我要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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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结束了一天的祭祀活动后。

    匈单于军臣，回到了自己的王帐。

    例行公事的参拜了初生的月亮后，他挥手，散去周围的侍卫。

    然后，一个蹑手蹑脚的影，出现在了军臣身边。

    “大单于！”那跪下来，匍匐在地：“浑邪王刚刚派来传信：汉朝皇帝派传书，告知其，汉军将于八月出塞之事……”

    军臣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八月？”军臣取下自己上的毡帽，露出上的辫子，问道：“汉军将从那里出塞？数有多少？谁领军？”

    “回禀大单于，汉朝派去传信的信使，只说了汉军将于八月出塞之事……”那低着说道。

    军臣于是陷了沉默。

    如今，在匈内部，绝大部分的贵族，包括军臣在内，都对南方崛起的汉朝，充满了警惕。

    毕竟，匈帝国的大部分重要的政治和宗教重地，都在幕南。

    而马邑之战后，汉朝取得了汉匈之间的主动权。

    匈丧失了主动进攻的能力——长城虽长，但，能威胁到汉朝皇帝的突，就那么几个。

    匈帝国，现在承受不起第二次马邑那样的惨败了。

    也没有贵族敢再去长城尝试一次汉朝铁骑的威力的滋味。

    现在的汉长城，在匈贵族们眼里，已经跟七八十年前的秦军驻守的山一样了。

    那就是个死亡之地。

    没有有胆子敢去。

    但，正因为畏惧，所以，匈对汉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在马邑之战中，汉军的细柳营，出塞数百里，端掉了右贤王的驻谒之所——南池，更是让匈汗毛都竖起来了。

    汉军两年前，就已经具备了出塞数百里的能力。

    两年后的今天，汉军是不是已经具备了出塞与匈在大原上竞技与争锋的能力了呢？

    谁都不敢保证！

    事实上，现在的军臣也清楚。

    汉匈之间迟早要做过一场。

    不是匈向汉朝讨还马邑的血债，就是汉朝要向匈复平城之仇，吕后之耻。

    区别只在于，谁来开这第一枪。

    军臣是无论如何都希望由匈来开这第一枪的。

    他比谁都希望，汉朝能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长城内，等着他征服西方，掠夺无数的财富以及隶归来。

    然后，再去与汉朝算总账。

    可惜，哪怕是军臣再怎么催眠自己，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汉朝，是一定会出塞的！

    就像五六年前的匈帝国一样，一纸和亲条约和几句虚无缥缈得空话语，根本无法束缚也束缚不住贵族和军队对战争以及掠夺的渴望。

    同样的道理，汉朝的军队和贵族，对于军功和赏赐的渴望，也同样会催促和迫使汉朝的君臣，发动战争来解决问题。

    马邑之战后，世界格局因此洗牌。

    匈，尤其是匈的贵族，不得不正视汉朝，以及汉朝所号称的‘诸夏文明’‘中国制度’。

    或为了救亡图存，或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

    许多匈贵族，都通过种种渠道，去试图学习或者理解汉朝的文化以及思想。

    当然，也有更多的部族贵族，变得更加保守。

    诸如呼揭王等，坚持认为，马邑之战失败，是因为匈丢掉了自己的传统，安于享乐。

    想要复仇，想要获得战胜汉朝的力量，匈就应该回归传统。

    什么样的传统呢？

    当然是冒顿单于和老上单于时期，匈贵族亲自冲锋陷阵，士卒茹毛饮血，悍不畏死的传统。

    军臣对呼揭王搞出来的这些动静，嗤之以鼻。

    作为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哪怕他不愿意承认，但马邑之战告诉他。

    匈确实落伍了。

    匈必须学习那些汉朝的优秀经验，并将之吸收。

    不论是用偷，还是用抢。

    所以，军臣明知道，自己的政敌之一中行说被悄悄的弄回了单于庭。

    他也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

    只是，那中行说，到底离开汉朝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已经快要老死了。

    他已经不再可以为匈提供些什么智慧或者意见了。

    匈帝国，需要一个新的了解汉朝，并且对汉朝和刘氏充满了敌意和仇恨的汉朝。

    最好是汉朝的贵族。

    只是，可惜，这样的，在现在的匈并不存在。

    匈帝国也已经有三年之久，没有遇到过主动投靠的汉朝官吏或者贵族。

    而且，当前的匈帝国，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确认汉朝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出塞？

    于是，今年春天，他在发现了浑邪王和汉朝勾勾搭搭的时候，就生出了一个计策。

    利用浑邪王来试探汉朝。

    原本，军臣以为，汉朝大抵会将他们的战略全盘托出。

    毕竟，汉匈之间数十年的往，已经让汉匈双方的统治者，都恨不得对方内部生变。

    彼此之间，利用间谍和细作，挑拨离间，分化收买之事，层出不穷。

    在军臣想来，当浑邪王和休屠王主动向汉朝表明自己愿意充当内应，汉朝君臣，应该是如获至宝。

    即使不能掏心掏肺，也该有所表示。

    但现在这个况，却让军臣感到很茫然。

    汉朝只说了八月出塞？

    鬼知道汉朝说的是真是假？

    但，今天的匈帝国，却不得不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因为，时间很紧！

    匈帝国去年攻灭大宛，打开了通向西方世界的大门。

    先锋骑兵，甚至一度越过了葱岭，到达了另一个世界，将当地的一些报带了回来。

    并且确认和探明了，月氏果然在远方重立了王庭。

    而且，小子过的还不错。

    他们与当地土著的引弓之民，名为康居的游牧民，瓜分了一个名为大夏的王国。

    而且，确实有一个身毒之国，富庶而柔弱。

    这就让匈必须做出抉择了。

    是西征，还是固守幕南。

    西征意味着获得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财富以及隶来源。

    但，万一匈主力西征，幕南却被汉朝夺取。

    于匈帝国来说，这也属于不可接受之痛。

    幕南的龙城南池、碲林以及山，都是匈帝国具有重要意义的政治宗教中心。

    其中，山更是匈的发祥地以及祖地。

    上一个丢了山的匈单于，名为曼。

    曼的下场如何，军臣很清楚。

    更别提，山一丢，河西就有危险了。

    河西若失，匈帝国就等于被打断了双腿。

    “八月出塞……八月出塞……”军臣呢喃着这个报。

    他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选择相信汉朝八月出塞，就意味着匈主力今年只能留在幕南。

    而若不信，那么，龙城大会之后，他的单于庭主力，就可以拔营西迁，前往被征服的大宛，在那里设立前进基地。

    然后，动员幕北部族和西域仆从军，大家伙趁着冬天的大雪来临之前，好好的去西方抢一回。

    假如一切顺利，那么，西征大军，就会在明年的春天，冰雪消融之时，回归幕南。

    军臣很清楚，自己将要做出的抉择，会有多么艰难。

    一旦选择错误。

    假如，他没有西征，但汉军却放了鸽子。

    那么，就等于白白费了一年时间。

    若他选择西征，汉军却在八月出塞。

    河套，就要出问题了。

    甚至，河西也要有危险。

    丢了河套，再丢掉河西。

    他这个单于，肯定会被推翻！

    “父单于啊……”军臣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十年之久的父亲：“若是您还在，您会怎么选择呢？”

    于是，他记忆中的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跟今年夏天一样，匈帝国取得了大胜。

    月氏，这个困扰了匈两代的大敌，终于战败了。

    月氏的国王的首级，都被割下来，制成了酒器，摆在了单于的案前。

    匈帝国进了极盛。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刚成长的左贤王。

    甚至于，连胡须都没有长起来，脸上也没有刀疤。

    他的父亲，老上稽粥单于，才是匈帝国无可争辩无可非议的领导者和主宰。

    当时的匈，同样面临了一个选择题。

    是向西追击月氏的主力，还是回首南顾，教训汉朝？

    老上单于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做出了决断：南下，去与汉朝作战。由此掀起了汉匈之间迄今为止时间最久，规模最大的一次大战。

    对此，当时的他很不理解。

    南方的汉朝，庞大无比，战斗力也很惊。

    基本上是不可能消灭和征服的。

    为何匈要放弃将月氏赶尽杀绝的可能，回首去打一场几乎没有赢家的战争？

    于是，他就这个问题，去询问了老上单于。

    军臣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父亲，提着马鞭，指着那个摆在其案前的月氏王颅说道：“月氏，已经是一条死狗了！”

    “而汉朝，则有可能变成一只猛虎！”

    “大匈必须在汉朝还没有变成猛虎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打压它、挫败它！”

    “因为，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霸主，一个主！”

    然后，老上单于看着还很年轻的军臣，语重心长的说道：“左贤王，你要记住，大匈，必须永远保持自己无可争辩的强者和霸主地位，不然……”

    老上单于提着马鞭，指着辽阔的原，对他说道：“引弓之民，自古逐水而居，赖天地而活，其民居无定所，其部无所归属！今我大匈，虽败月氏、东胡，定楼兰、乌孙、呼揭及西域二十六国，使引弓之民，皆为匈！然，要维持此势，大匈就必须证明，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强国、强族，一旦有能挑战大匈，那楼兰、呼揭、乌孙，难保不会出现二心！”

    “而一旦内部有出现异心，则大匈之国势，必然下坠，诸部之间将各自残杀！”

    现在回想起来，军臣叹息了一声。

    他恨自己没有执行老上单于的国策。

    放纵了南边的汉朝，以至于他今成长成为这般恐怖的存在。

    假如一切重来，军臣发誓，当五年前的吴楚叛时，他一定立刻率部南下扣关，与吴楚叛军里应外合。

    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和损失，也要将长安的刘氏政权覆灭。

    最好，将汉朝分裂成数个相互敌视和仇视的国家。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所以，今天的匈帝国，已经被到了一条绝路上。

    前方是悬崖峭壁，还是一路坦途。

    军臣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和匈，已经错过了将汉朝的崛起之势打断的机会。

    那个可怕的敌，已经成长成为了一能撕裂一切的怪兽！

    而他，必须在这怪兽出塞之前，为匈帝国获得更多的和财富，积蓄更多的力量和国力。

    同时还得小心翼翼的维护住帝国内部，尤其是那些三心二意的部族对单于庭的忠诚。

    而想要做到这一，匈就必须西征。

    唯有西征，掠夺财富和隶，才能让上上下下的部族，都团结在他的领导下。

    但，汉朝的威胁，却又使得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本单于且再试探一下汉朝……”军臣在心里想着。

    假如连浑邪王和休屠王都不能成为诱饵。

    让汉朝表露自己的意图。

    那么，匈就只有一个筹码了——那些汉朝战俘与隶。

    “现在，单于庭已经查清楚了多少汉朝隶？”军臣侧身，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心腹呼衍当屠问道。

    “回禀大单于，我们已经从各部，找出了三万多，另外，有两万多在去年今年，还了汉朝，用他们，换回来汉朝的粮食数十万石，布帛七千多匹，弓弩数千把，箭矢数十万发……”呼衍当屠低说道。

    “把这些全部集中起来，然后，每天还五百给汉朝！”军臣闻言，毫不犹豫的说道。

    匈，现在需要时间。

    而这两万多，能为匈至少争取一年的时间。

    只要汉朝皇帝还在做着他的圣君和仁君的美梦。

    他就不可能在自己的子民和臣民还被匈控制的时候出塞来打匈。

    这样，匈帝国就获得了宝贵的时间。

    同时，还能获得汉朝为了赎回这些隶，所支付的粮食、布帛、武器和金属等宝贵财富。

    而一年的时间，足够匈再去西方抢一回。

    更重要的是，军臣发现，西方的牧场，似乎也很肥美。

    这样，假如万一有一天……

    也算是一条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