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我为王

    ps：第二章在晚上

    山西北部的地势偏高，整块地表都被一些大大小小的山脉挤占了去，其中夏屋山、句注山这两座大山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狭小的葫芦，联通大同盆地和霍县所在的忻定盆地。

    五十年前中行穆子带着晋国征服太原，戎狄部落北退，就是通过这个隘离开的，他们在这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城邑，名为句注。十五年前，赵鞅从狄手中夺取了此地，把小邑增修成一道关隘，称之为“句注塞”，作为赵氏，也是晋国的极北边境，戎狄与华夏的界。

    赵无恤来到这里时，只见一片白茫茫山峦原野上，横亘着一座土石混合的关隘，正好卡在句注、夏屋两座山脉之间，将狭窄的通道锁得死死的，遮住了北面原吹来的风沙，也挡住了南方的春风。这形势很像两根石柱中间的大门，自古以来，来车往必须通过此门，唯独翱翔的大雁不需要，它们直接从隘上方飞过，就像是越过一道矮矮的门槛般，一路南归。

    所以在后世，句注塞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雁门关！是天下九塞之首。

    董安于完成赵鞅遗愿后就提前回晋阳了，赵无恤一行在胥渠的引导下进句注塞。

    也许是在边塞呆久了的缘故，胥渠格十分爽朗，提及老主君赵鞅就伤心得泪流满面，他对于赵无恤会来到这极北偏僻之地有些受宠若惊，很热地带着赵无恤在塞内转悠。

    无恤注意到塞内颇似一个小邑，营垒、马厩、铸造工坊、水井和羊圈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千余亩土地，那里曾经种着粟米和麦，可惜时至秋，严霜冻死了剩余的作物，只留下泥灰和枯萎*的茎杆。

    整个关隘只有一道两高的石墙和紧闭的大门，由一对方形石塔保护，窄窄的城墙上一天到晚都有巡逻哨兵。

    一墙相隔，外面则是保卫用的壕沟，一道斜坡的土质堤坝，和延伸出去的木栅栏。因为连雨雪，厚厚的苔藓向上爬满木栅栏和半个城墙。

    这是一座重要的城塞，但它并不坚固。塌了半边的敌楼被积雪覆盖，仍未能修好，可以想见当时战的剧烈。

    胥渠介绍道：“霍县有徒卒一千，其中句注塞就有满编的一个旅五百，多是本地野，其家眷大多居住在县邑周围。前两年战火纷飞，吾等死守此地，让代戎不能越塞南下一步！只可惜数百里边界，句注塞仅能防备几个山，代还是绕道楼烦，去打下了霍县，断绝了吾等的粮道。”

    赵无恤不由问道：“那汝等是如何撑过来的？”

    “关隘旁边有溪流，还有井，水倒是不缺，众靠着存粮和雁雀，采食苍耳苔藓度。到了后来，代子亲帅千余来围攻，连出去打猎都不行了，吾等便用水煮甲衣弓弦弓弩，吃上面的兽筋皮革……”

    赵无恤可以想见当时的艰难困苦，但在胥渠中，却只若等闲。

    一旁有个老卒笑道：“在吾等撑不下去时，旅帅对士卒们说，先君是如何待他的，他就会如何待兵卒。既然旅帅与吾等同生共死，所以众全无二心。但死者渐增多，只剩下四百，代子知道吾等已身陷绝境，定要让旅帅投降，便派使者来招降说，胥渠你若投降，代君就封你做部族之主，赐子给你为妻！”

    “旅帅假装答应，引诱代子使者登城，亲手将他杀死，在城用火炙烤使者尸体，与吾等分而食之，直呼痛快，香甚至飘到了城下，还对代子说，若有子快快送来。代子大为愤怒，又增派千余兵卒围困，但仍不能攻塞，反倒被吾等杀伤百余，狼狈退去，从此再也不敢来攻击句注塞。”

    “壮哉！”赵无恤为之动容，不由拊掌而赞。也许是环境所致，太原的赵氏之民，较河内、邯郸的更为坚韧，从太原招募的兵卒，往往能以一敌二，他同时也对胥渠刮目相看，这样坚韧勇敢的将领，扔在这里的确是屈才了。

    胥渠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络腮胡，道：“虽然兵疲卒若，但还是一直撑到元帅的援军抵达，就是这样，如今还剩下三百一十五，只可惜他们在霍的家，有不少被戎狄掳走，回到家中，眼见残垣断壁，妻子不知所踪，只剩下老父老母的尸骸，无不痛哭流涕……”

    “汝等真是赵氏的忠臣。”

    赵无恤为之动容，看着聚拢过来，以好奇、崇敬目光看向他的朴实守卒们，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老兵不死，只是在凋零，他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

    他毅然执胥渠之手，走到城墙上，对众说道：“句注塞不肯屈从戎狄，坚守两年，我父武子在天之灵也会为汝等感到自豪，更何况是小子？我在此宣布，胥旅帅因功增爵为中大夫，担任霍县尉，同时也是师帅！凡句注塞守卒，野升为国，国升为士，下士升为中士，中士升为上士！战死者另有补偿，其名可以位列云台名册之上，百世受赵氏陪祀！”

    ”而且为了牢记汝等守卫恒山的事迹，我将给我新得的嫡长子取名为恒，赵恒！“

    这是无上的荣耀，句注塞的守卒欢呼阵阵，过去一年时间里，他们已经得到了粮食和类的许多赏赐，如今再得封赏，无不欣喜，边塞老卒的奢求，也就这么多了。

    胥渠也激动地说道：“臣等依旧愿意为赵氏守边！”

    “不！”赵无恤却摇否定了这。

    他对众大声宣布道：”不仅仅是守边，不仅仅是被动地防戎狄寇。这一次，吾等要主动打出去，将士卒们被掳走的家迎回来，更要将代戎对霍县，对太原造成的痛楚十倍百倍偿还他们！”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山……如今秦汉两朝大概是不可能有了，飞将军的祖宗老子还在云游四方，华夏与戎狄的边缘也不是山，而是句注塞。不过赵无恤也立誓，要让戎狄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的历史提前上演！

    在众激动的目光下，赵无恤拔出将剑，直指塞外：“我要带着汝等，纵马践踏代的场，占领他们的农田城邑，宰杀他们的牛羊大快朵颐，夺取他们的妻作为汝等床榻上的婢！”

    “我要让所有戎狄蛮夷都牢牢记住，敢明犯强赵者，虽远必诛！“

    ……

    “主君以恒山临代，关隘尽在吾等手中，所以出句注塞攻击代国边境颇易。但想要仅凭这一路一师之众代地，灭代而有之却有些困难。”

    是夜，在句注塞守卒努力打扫数遍，却仍旧夹杂马粪、发霉气味的简陋屋子里，胥渠开始事无巨细地向赵无恤汇报关于代国的报。

    “其实这夏屋、句注南北数百里之地，曾被无终国占据，直到五十年前无终国被中行穆子击败衰落后，晋才慢慢迁南部。至于北部，无终落败后部众分散，原本是个小部落的代戎才乘势取而代之，建立了新的邦国，其君自号‘代王’，以黑犬为旗帜。”

    他小心地观察赵无恤的表，这间居室很简陋肮脏，但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赵上卿却安之若饴，回想今他与众守卒一起吃粗粮，饮菽羹，喝井水，俨然如一个老卒，胥渠等无不佩服欣慰。

    见赵无恤听得很认真，他继续说道：“如今代国已经建立数十年，代子居代城，此外还有几座夯土城邑，也有田地。但更多的是分为部落散居于溪谷中，以畜牧和狩猎为生。其十余万，除了代子本部三万外，还有狋氏、桑、高柳、且如、虖池等部，各有数千不等，皆立黑犬旗，自认为是代子亲族……其他的部落则是被征服杂戎杂狄，比较大的是北部的屠何部，还有穷鱼之丘的无终部，各有万余，都向代子称臣贡赋……”

    赵无恤有些鄙夷地说道：“撮尔小国，却敢称王，并有附庸……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恶于大邦，贪愎而拙者，可亡也！”

    这一任代子是前些年才上任的，他曾作为使者出使国晋阳，为季嬴的美貌而倾倒，多次派送礼物追求，但都被拒绝，恼羞成怒之下才发兵与知氏一起围攻晋阳。在得知赵无恤自娶季嬴之后，那位痴的代君极为伤心，所以战后也没有积极与赵氏修好，反而满腹怨恨……

    想到这里赵无恤就极为不爽，光凭这一，他就不会放过代君！

    卧榻之侧，岂容敌酣睡！？

    他说道：“听起来，代国依旧是许多部落的联合，而且还有非代者，代子能直接控制的，不过是代城附近的数万，这不就更利于各个击么？为何你之前说灭代有些困难？”

    “主要是粮食和兵员的问题。”作为镇守句注塞十五年的老将，四十余岁的胥渠对这里的况了如指掌。

    “主君设置太原郡后，能集结多少军队？”

    赵无恤略一思索：“董子估计，农闲时能征召两万五千，足足两军之众！加上能调过来的武卒，以三万大军攻代不成问题！”

    胥渠无奈地摇道：“但霍、句注却只能供应数千的军粮，必须从晋阳等地数百里馈粮，飞驺挽粟，到这里时粮食已经被民夫吃掉小半了，所以根本无法集结大军。但另一方面，若攻代的兵卒少了，又难以城略地。代国风俗尚武，各部中绝大多数男子都能控弦持矛而战，所以前两年才能集结万余来侵扰，一旦开战，抵抗可能会很剧烈……”

    赵无恤敲了敲额：“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不过今年夏秋的时候，我已让董子将晋阳通往霍的路翻修过，又让五百户新绛移民搬到霍屯田，明年还会有一千户过来。”

    “北地的树丛场放火一烧，就是一片膏腴之地，再用代田法耕细作，产量不低，每亩至少有两石。所以我对屯田官的要求是：第一年让移民能养活自己就行，第二年开始就要就地供应军粮。所以至迟到明岁秋收后，霍和句注塞大概能停驻一万大军了，吃马嚼本地负责三分之一，晋阳补给三分之二，至于出了塞，在代国的土地上，便只能因粮于敌了……”

    胥渠虽然勇锐忠诚，却也很谨慎，他没有太过乐观，只是保留地说道：“但愿明年是个丰收年。”

    赵无恤想了想，觉得还有一处遗漏，便道：“代国的内部况如此，那代国周边又是怎样的形呢？”

    “唯，代国之外，便是胡貉北狄之地了。其西为楼烦，其北为东胡，都是逐水迁徙，无城郭和耕田之业的部落，多者千余，少者数百，互不统属，尚未形成邦国，亦无统一的君长。”

    “楼烦、东胡……”这是两个他似曾相识的名字，楼烦大概要到两百年后，才被赵武灵王征服，并一直作为赵国的附庸和兵源地存在。至于东胡，后来一度成为大部落，威胁燕国安全，并曾凌驾于匈之上……

    话说本该在楼烦以北的匈部，不知道出现与否呢？

    他继续追问道：“楼烦的详细况，你可知晓？”

    胥渠有些谨慎地下拜道：“臣的力主要在代国上，对楼烦只知其名，却从未亲自去看过，所以说出来的东西肯定会有错漏，主君不妨问问其他。”

    “哦，句注塞内，还有去楼烦地域上走动过？”

    “塞内没有，但霍县中却有一，他数年前来此经商，以塞内丝麻与塞外的楼烦各部贸易牛羊五畜，还会说楼烦狄语，甚至娶了一个楼烦子做妾。”

    胥渠笑道：“而且说起来也巧，此还自称是鲁国，在曲阜时见过将军的仪仗……”

    一个鲁国，不远千里跑到太原以北的戎狄蛮荒之地做生意？赵无恤顿时来了兴趣：“此叫什么，我回霍县时，便将他寻来询问。”

    “名叫猗顿，前不久来句注塞卖粮时还与我吹嘘说，他与陶丘的陶朱相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