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

    三角城都护府，徐平和王凯仔细推敲着战事细节。西寿监军司只剩最后一击，徐平让桑怿把攻势缓了下来，先清理已占领地区的番贼生羌。同时命冯诰的巡检司抓紧时间扩充手，前去把防守的任务接下来。与此同时，高大全对天都山南院的攻势更加猛烈。

    这是缓兵之计，防止元昊在陇右准备完成之前，不顾一切地从天都山逃跑。这计策并不高明，明眼都能够看出来。不过终是有侥幸心理，看出来是一回事，能够痛下决心放弃一切却不那么容易。这计策达到了效果，元昊对于出天都山一直犹豫不决。

    坐回椅子上，徐平出了一气道：“桑怿等了大半个月，就是为了让张亢和曹克明所部能够赶上来。现在他们终于到了屈吴岭左近，时机合适，就可以先打掉窦维吉了。”

    王凯道：“谭虎所部机宜司，这些子一直在查看唐时萧关县一带地势，再等一两便可绘出详细地图来。不如等到地图出来，再让桑怿、张亢和曹克明攻灭窦维吉。”

    徐平点了点，表示同意。耽误一两天，有地图就可以弥补，而且有了地图之后对以后的战事很重要，这是长久有利的事。

    正在这时，谭虎从外面进来，叉手唱诺：“都护，泾原路派信使来，正候在外面。”

    “信里说什么？拿来我看。——对了，好生安置来使。”

    听了徐平的话，谭虎道：“回都护，信使带的是蜡丸，一定要见了都护面呈——”

    徐平吃了一惊。自己在西北近两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碰到用蜡丸传递军，想来非常紧急，忙命谭虎带去官厅。

    蜡丸与密信的特殊加密形式一样，是宋军一种制度化的传递军的方式，非是特别紧急、非常重要的信息，不用这种方法。中国这片土地上打了数千年的仗，不管战场上的作战方式、武器装备，还是沿边烽燧、军传递，都已经形成了非常详细的制度。这个年代只是受制于技术水平、制度管理，水平落后，在细节上反而详备。

    到了官厅，就见有七八个站在那里，全是附近山里蕃民的打扮，想来他们是改装潜行而来。这些都是严选出来的，就连神态都跟山民一般无二。

    见到徐平，几个一起叉手唱诺。群后面的一个壮年汉子上前，对徐平行礼：“泾原经略司准备指使刘易，拜见都护！”

    徐平看这个面目平平无奇，但却自有一种强悍练的气质，想来是韩琦远出来的物。让几免礼，徐平道：“本官陇右都护徐平，若有韩经略蜡丸，可以面呈。”

    刘易退后一步，向谭虎叉手：“机宜权借利刃一柄予我。”

    谭虎向卫士要了一把解腕尖刀，又命取了一碗烈酒来，予刘易。中道：“这酒可助胆气，而且让不那么疼痛，壮士先饮一碗。”

    刘易笑道：“机宜好意，在下心领。且取了蜡丸再饮不迟！”

    说完，接过解腕尖刀，把自己左腿的裤管划开，露出大腿来。他的腿上明显有一道伤疤，微微鼓了起来。轻“嘿”一声，刘易手起刀落，把那鼓着的地方划了开来。

    一边的卫士早已取了大盆在一边，接住刘易腿上不断流下的鲜血。

    刘易神色不变，伸刀一剜，把藏在里面的蜡丸取了出来，顺势放进下面盆里清洗。

    这么多年以来，徐平三教流的物见得多了，特别是在军中，对于身上的这一狠劲早已见怪不怪。不过这个刘易整个过程中面色不变，还是让佩服。

    把蜡丸放进盆中水里，刘易才接了那一碗酒来，仰一喝下。还了碗，向谭虎叉手行礼：“谢机宜好酒！”

    谭虎点了点，让等在一边的军医上前包扎。

    蜡丸是写好之后用蜡包裹，以防水湿，而后由送信缝进自己里。这种办法送报代价不小，当然保密也高，除非碰上特殊的意外，不然多能安全送到。

    谭虎取了蜡丸，去了蜡衣，到徐平手里。

    徐平接过来看了一遍，信里原来是韩琦向自己说明泾原路对天都山的布置。因为时间紧急，两路中间又有六盘山阻隔，山中多生羌，只好采用这种办法。如果按照正常的公文传递路线，绕到小陇山去，则路途过于遥远，就没有了时效。

    看罢信中内容，徐平对刘易道：“你来时，韩经略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刘易叉手：“经略言，军如火，公文往返已经来不及。都护如果有吩咐，可径送任福军中，或送经略司参军耿傅处，他们自会遵令而行。”

    徐平看了看谭虎：“若是我这里前去送信，以何为记？”

    刘易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大汉道：“韩经略已经备了手在这里。在下负责送密信来都护处，取出信后，身上有伤，急切间不能再纳蜡丸。这一位与我同是经略司准备指使，名为董士廉，可以送信。董兄与都护军中大将刘沪相识，是靠得住的。”

    徐平点了点，心中隐约猜到了这几个的身份，让谭虎先带这几个下去休息。

    准备指使是经略司属官，按照正常编制三左右，以供奉官以下小使臣充。不过战时经略司可以自辟属官，给一些不在编制内的安上这么个名而已。最开始见到刘易徐平就有一种感觉，等到说起董士廉认识刘沪，徐平就明白这几个其实是关中游侠。

    关中多游侠儿，这些不愿受到约束，又喜好功名，大战一起，很多便到边路帅府大将以及要害关隘处，谋一个差使。如果有了军功在身，借此谋一个出身。

    这种很多，其实未叛宋前的张元和吴昊也是。他们的反叛也正说明了游侠的一个特点，即热心于功利声望，对国家、民族的意识却相对淡薄。正是因为这个特点，徐平这里收留的这种很少，偶尔来的几个，多被徐平安排在了纳质院做教，偶尔帮着秦州衙门做些杂事。但在其他路，这种非常不少，名最大的姚嗣宗甚至来往于几路帅府。

    帅臣收留这些游侠物，倒也未必是多么看重他们的能力。更重要的原因，是不希望因为自己怠慢，导致他们跟张、吴二一样叛国投敌。

    董士廉和刘易跟以前的张元、吴昊一样，常年在边境地区游走，希望得到边疆将帅的赏识，立军功搏出身，也是由此认识刘沪。韩琦派他们做信使，倒是尽其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