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1-4部)

    滩尽处的山麓，耸立着一座孤独的茅屋。更多小说 ltxs520.com茅屋顶上着一面白幡，幡上有两个斗大的黑字——流刑！茅屋前有一堆湿木柴燃起的篝火，浓浓的青烟竟是袅袅直上。见远处快马飞来，篝火旁一个黄色斗篷者霍然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春申君——，我来了——！”骑士遥遥招手间便飞身下马。

    “噢呀仲连兄！”春申君高兴得拉住鲁仲连，“我已等你三啦！”

    “明才是清明，你急个甚来？”

    “噢呀，秦国要攻楚国！我能不急了？”

    “如何？秦国攻楚？谁的消息？在准备还是开始了？”鲁仲连着急，竟是一连串发问。

    春申君摇摇手：“稍等再说了。噢呀，这却是何？邓陵子呢？”

    鲁仲连恍然笑道：“这位是大师子门弟子，越燕！呼小越。这位便是春申君。”

    “见过春申君。”小越一拱手，却没有第二句话。

    “噢呀，”春申君也是一拱手急迫便问，“莫非邓兄有疾在身？”

    鲁仲连摇摇：“稍待再说了。哎，饿了，吃喝要紧！”

    春申君一阵大笑：“噢呀糊涂！看，一只烤肥羊了！”

    三来到篝火前，铁架上的那只肥大的黄羊正在烟火下吱噜吱噜的冒油，焦黄得香弥漫。鲁仲连眼睛一亮，手中马缰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便要上手，却又猛然回身：“哎？春申君，如何你一个？屈子呢？”春申君便是一脸苦笑：“噢呀，这位仁兄也是，每要在水边转悠得两个时辰。今等你，我便没有陪他去了。”骤然之间，春申君竟是哽咽一声，却又勉力笑着望了望衔山的落，“等等，也该回来了。”

    鲁仲连心下一沉，一脸的兴奋竟在倏忽之间连同汗水都一起敛去了，只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竟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他么？”小越指着漫天霞光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儿。

    春申君笑道：“噢呀，一群水鸟飞舞，哪里便是了？”

    “水鸟之下，却有一。看，便是中间那个黑点。”小越指点着。

    渐渐的，黑点儿变得清晰了——一个须发灰白衣衫褴褛的老踽踽独行，一群不知名的鸟儿跳跃飞旋在他的周围，呢喃啁啾，竟是不胜依依。将近青山，老一挥手便是长声吟哦一般：“小灵，回去也，汨罗水的月亮在等着你们——！”话音落点，鸟儿们竟是齐齐地呼啦一声展翅飞去了。

    鲁仲连大是惊愕，声音不禁便有些颤抖：“春申君，先生失心疯了？”

    小越咯咯便笑：“与鸟兽通灵，原是个心境，如何便心疯了？真是……”脸一红，分明是生生咽下了那个已到边的笨字。

    春申君却站起身来遥遥高声道：“噢呀屈原兄，你看谁来也？”

    老遥遥笑问：“可是千里驹乘着春风来了？”

    鲁仲连大步迎上一躬：“临淄鲁仲连，拜见大司马。”

    老哈哈大笑：“大司马？哎呀，老夫听着都耳生了。”说着便拉住鲁仲连走来篝火前，便将鲁仲连摁到席上，“春寒泛湿，靠火近点儿好。”春申君走过来笑道：“噢呀，这里还有一个，屈兄老眼昏花么？”老一番打量，骤然便是惊叹吟哦：“呜呼！美细渺兮宜修，趁西风兮桂舟，令汨罗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小越惊讶道：“老伯伯，水都不流了，我却是个灾星么？”三不禁一阵大笑，鲁仲连便笑道：“先生夸赞你呢！说你细宜装扮，轻柔乘风，连汨罗水都被你迷得没有了波呢。笨！”小越脸色顿时绯红，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原本是笨，怕你说么？”便向老一躬，“老伯伯，越燕见过，老师问你好！”老困惑道：“老师？姑娘的老师老夫识得？”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这越燕姑娘是南墨弟子了。”老恍然大笑：“光如白驹过隙兮，故忘却！姑娘，你师可好？还那般终忿忿然么？”鲁仲连接道：“大师修成高风骨，恬淡得快成庄子了，若有忿忿然，倒是天下之福了。”老抚着杂的长须便是点叹息：“岁月悠悠，不变难得，变亦难得，尽皆天意也。”

    “噢呀，烤羊好了！边吃边说。”春申君从茅屋中提出两个坛子叫了起来。

    第六章　滔滔江汉南国雄杰图再起（2）

    老笑道：“来，姑娘坐了。春申君拉来了一车酒，仲连痛饮便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尚未饱满的月亮挂在青山之角，山水一片朦胧。四围坐篝火之前，打开酒坛，切下烤羊，便吃喝起来。片刻之间，鲁仲连便将半只烤羊撕掳净，便将两只沾满油腻屑的大手在衣襟上一抹，打开那坛专门为他准备的老齐烈酒，一碗一碗地痛饮起来。

    “噢呀，猛士多饕餮，仲连便是个注脚了！”春申君一介贵胄，纵然豪爽，讲究吃相雅致也成了习惯，见鲁仲连风卷残云，不禁便是大笑。

    屈原笑道：“唯大英雄真本色。本色者，天授也。便想学，也是难呢。”

    鲁仲连哈哈大笑：“我听孟尝君说，当年的张仪也是狼吞虎咽，全无拘谨，苏秦却是礼仪法度中规中矩。大司马，你说这两秉如何也是一纵一横了？”

    屈原脸色便是一沉：“狼子张仪，如何能与苏秦相提并论？”

    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原兄最是烦那个张仪了，仲连说他何来了？”

    “不是烦，是恨！”屈原脸色沉，“国之仇雠，豺狼爪牙，老夫与他不共戴天。”

    “好！”鲁仲连啪的一拍掌便是高声赞叹，“大司马国恨在心，楚国有望！”

    屈原却是长叹一声：“楚国啊楚国，只可惜了大好河山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适时上道，“我与仲连谋划久，要来一番大举动，若时势有变，你便出山，却是不能退却了。”

    屈原目光便是一闪：“鲁仲连为何要为楚国担当？”

    “大司马差矣。”鲁仲连面色肃然，“仲连不是为楚国担当，而是为天下担当。若是苏秦在世，齐国有望，仲连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你且打住。”屈原急迫道，“苏秦变法之后，齐国正在如中天，如何便无望了？”

    “大司马放逐多年，却不知今之齐国，再也不是昔之齐国了。”鲁仲连一声叹息，便将齐宣王之后的齐国变化大体说了一遍，却对齐王田地的秉与诸般作为备细叙说，末了道，“国有此等君王，国之栋梁摧折，贤良出走，民怨沸腾，天下视若公敌，齐国却如何领袖天下？仲连身为纵横策士，决意承袭苏秦之志，为天下谋划一条非秦大道。此事之要，首在一个大国强力推行变法，进而领袖天下，最后诛灭秦！”

    “好志气！”屈原不禁一声赞叹，“后生如斯，诚可畏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大是激动，“仲连以为：山东六国，唯你视变法强国为生命，视楚国强大为终身追求。他说服了我，激励了我，才有这番谋划了。”

    “快说说，何等谋划？”屈原已经等不及春申君说完了。

    鲁仲连痛饮一碗烈酒，嘴一抹便低声说了起来，一气竟说了小半个时辰。三都很激奋，又商议了诸多细节，不觉便到了月上中天。屈原兴奋难耐，便抱来大堆树枝柴又点亮了篝火。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你可有新诗，吟诵一篇了！”

    “老伯伯诗唸得好哩！”小越高兴得笑了起来。

    “也好！”屈原笑道，“常年在山，便做得一篇《山鬼》，我便唱来！”

    “老伯伯唱，我来吹埙，楚歌是么？”小越从随身袋中拿出一只黝黑的陶埙，轻轻一触嘴唇，埙音便高亢轻飏地飞了起来，与寻常埙音的呜咽低沉竟大是不同！

    “好埙！”屈原一声赞叹，便挥舞着褴褛的大袖，脚下猛然一顿，竟是起舞高歌：若！有兮山之阿余处幽冥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石磊磊兮葛蔓蔓君思我兮何超远若！春籣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第六章　滔滔江汉南国雄杰图再起（3）

    歌声随着埙声飘飘去了，屈原却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方才的激奋竟是然无存。鲁仲连与春申君也是良久默然。只小越唏嘘不止，抹着泪笑道：“老伯伯，这山鬼却是个鬼，找不见她钟的公子了，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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